赵萌
当窗外的灯火次第熄灭,月光便开始在调色盘上流淌,把墨色调得浓稠如陈年的松烟。偶尔辅导完作业,像是突然卸下重重的盔甲,那些属于自己的时间碎片缓缓地贴上来,摊开速写本,提笔瞬间又回到所有故事的起点。
儿时,绘画工具来自砸碎的电池芯,获取过程很是解压,这是让我童年震惊许久的隐藏款画笔。细长的碳粉电池芯是一种单调的、颗粒感十足的黑,涂鸦在纸上的线条边缘不清,但粗犷有力。“画作”被层层叠叠堆放在一起,渗透着氤氲潮湿的空气,那份粗犷便日渐柔和,那是时光写给我的第一首诗。
童年的“画布”是卧房粗糙的墙面、是室外楼梯的扶手,承载着我最初的艺术“野心”。被油漆封层的墙面硬是被细小的圆珠笔尖戳破,拖拽出斑驳破碎的线条,不管是舒展的,还是扭曲的,那都是脑海里风靡一时的白娘子的形象。雨水冲刷着水泥扶手,被稀释的粉笔颗粒顺着台阶流淌,汇成了细小的彩色溪流,在雨滴砸下来的瞬间炸开了烟花。
与书包里那些半干的水彩笔相比,我更偏爱广告颜料带来那种无拘无束的快感。将毛刷浸满色彩,在画布上自由挥洒,那种感觉是如此地畅快淋漓。作品上,既有循规蹈矩的学院派笔触,像列队行进的士兵般齐整;也有经年氧化后泛黄的刷痕,如同被岁月吻过的老照片般醇厚。
遇见张老师的14岁仲夏,我的调色盘长出新的年轮。狼毫笔杆握在掌心微凉,笔锋如锥却藏着千钧柔意。他总说宣纸有呼吸,毛笔尖要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般轻盈。可当我第一次用狼毫蘸取松烟墨,手腕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。一幅白描水仙是我要完成的作品,老师在身后缓缓道出:画水仙最忌贪多,两三茎立于瘦石旁,余下全交给想象,这才是古人说的“画虚容易画实难”。中锋立叶如剑戟,侧锋转腕写花衣,冠黄三瓣攒星斗,根须淡墨破涟漪。实在是妙啊!实物素描更是打开了另一番天地,真正的光,是让阴影自己说话。在张老师的指导下,那些被炭笔反复摩挲的交界线,起初只是灰扑扑的疤痕,直到某个黄昏,夕阳漫过画架,石膏像的鼻梁突然在暗部里浮起,原来阴影真的会呼吸。
软糯细腻的水溶性彩铅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,钴蓝与群青的叠色如同月光浸透的海面。原来看似普通的彩铅也能画出银河翻涌的轨迹!水溶的普鲁士蓝,犹如星云在笔尖绽放,当钛白与湖蓝在湿润的画纸上相遇,竟晕出了莫奈睡莲池里的粼粼波光。金刚鹦鹉的羽毛经过反复修改,赭石与柠檬黄在笔尖扭成火焰,浅灰打底,钴蓝勾勒骨线,一经水笔刷过,瞬间炸开孔雀石般的虹彩。当所有颜色在湿润中层层叠叠、相互交融,承载着无尽的想象和美好。
如今,画笔为孩子打开创意之门。他时而涂抹出色彩斑斓的梦幻城堡,时而勾勒出歪歪扭扭却灵动鲜活的小动物。
我在一旁,适时递上颜料,偶尔给予引导。它不仅是绘画工具,更成为亲子关系的黏合剂。想看到什么样的世界,就拿起画笔义无反顾地去寻找、去创造。
被画笔浸润的日子,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将色彩注入了生命的肌理。或许明天,或许明年,当我再次摊开空白画纸,笔尖触碰纤维的刹那,所有的过往又会在颜料里苏醒,成为永不褪色的昨天。
(作者单位:黄陵矿业公司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