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余饭后

踏春·吃春

字数:1,042 2025年04月04日 版名:梅花
  白露
  立春后的第二场雨落下时,土地里沉睡的草木开始舒展筋骨。远处的沟峁间浮起一层淡青烟霭,风里裹着冰碴融化的清冽,牛筋草尖上凝着水珠子,苦菜芽儿也顶着薄霜,从解冻的土缝里挣出一簇簇紫茎碧叶。
  晨雾未散,拿着塑料袋、挎着竹篮的妇人们踩着露水往阳坡走。苦菜贴着地皮生长,锯齿状的叶片蜷成莲花座,指甲掐断根茎时,乳白的汁水渗进掌纹,染出草木最原始的涩香。这汁液会在指尖凝成褐色的斑痕,像是土地盖下的春章。采撷需趁晨露未晞,此时苦菜的苦味裹着清甜,如同初醒的春天还带着惺忪的朦胧。
  粗瓷海碗里早已铺好秘制的底料:晒足三伏天的秦椒磨成细面,掺入去年秋收的芝麻,再撒把碾碎的野茴香籽。焯过的苦菜团子卧在红褐色的香料山上,宛如碧玉落进赭石砚台。此时菜籽油正在铁勺里翻腾,金黄的油面浮起蟹眼泡,手腕一抖,热油如瀑布倾泻而下。霎时间辣香裹着菜香轰然炸开,油花在苦菜叶脉间游走,将蜷缩的叶片熨得舒展平直。辣椒面在滚油中绽放成赤霞,芝麻粒噼啪爆响,茴香籽释放出旷野的辛香,整间灶房都被染成暖金色。
  待油声渐歇,海碗里已酿出一潭春色:琥珀色的油泊中浮着翡翠岛屿,赤红的辣子如同揉碎了的晚霞。挑一筷子送入口中,初觉是灼热的油香攻城略地,齿尖却触到苦菜梗倔强的纤维。那苦味是带着棱角的,像早春料峭的风,但嚼过三五个来回,便有清甜的汁水从叶肉里渗出,混着芝麻的醇厚与茴香的辛烈,在舌尖酿出复杂的回甘。老辈人说这是“春醒三味”——头苦、二辛、三回甘,恰似陕北人熬过寒冬见春光的脾性。
  柴灶膛里的枣木枝、玉米秆吐出暗红的舌头,舔着锅底的霜纹。秋糜子褪了红壳的新小米,随山泉在青黑锅底旋成漩涡,水沸时浮起细密银沫,猛火催出米粒的“筋骨”便撤去明火,任余烬的温热将米油慢慢逼出。
  石桌摆在光秃秃的枣树下,时而飘来淡淡杏花香,小米粥滑过喉头,暖意顺着血液漫向指尖,油泼苦菜的余韵仍在唇齿间游荡。苦味勾着人再去夹一筷,辣意催着人多喝一口粥,循环往复间,竟把半碗小米粥都就着春光咽了下去。老辈人说春食要“咬得三分苦”,原来咬破那层清苦的壳,方能尝到土地返青时最本真的甜。
  暮色染红山梁时,屋檐下的辣椒串在风里摇晃,像串串凝固的晚霞。盘底最后一点苦菜裹着小米粥送入口中,恍惚听见布谷鸟在远处山坳啼鸣。忽然懂得老一辈人为何要把觅春称作“踏春”,原来那些在泥土里行走的脚印,最后都化作了舌尖上的山川——油泼苦菜里淌着晨露的凉与热油的烫,新小米粥中漾着去岁的余温与今春的希冀,而齿间将断未断的苦菜嫩茎,正发出大地苏醒时细微的脆响。
  (作者单位:神木煤化工公司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