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凯龙
屏幕的微光闪烁中,一条铺着地膜的农活短视频让我与故乡再度“重逢”。刹那间,满心诧异:农忙怎会来得这般急?盯着纵横交错的白膜和那“清明前铺膜保墒最要紧”的弹幕,心底陡然一惊,惊觉自己竟已到了需掰着指头,费尽心力去推算节气的地步了。
自离乡进城,踏上漫漫求学与谋生之路,悠悠岁月如流,往昔对农事的熟稔,已悄然淡去。如今,对于地里该种何种庄稼、何时播种最为适宜,我竟全然记不真切,只剩模糊的影子。细细思量,老家那十亩薄田,撂荒已然十多个年头。想必,那田间的野草早已肆意疯长,怕是已高过人肩了。窗外的霓虹灯在钢化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光影摇曳间,母亲从前常念叨的“城里住三年,不识犁和镰”,此刻竟这般真切地在我身上应验。
脑海中有关种田的记忆,好似被尘封在儿时那老旧相框里的照片,虽饱受岁月的摩挲侵蚀,有些斑驳痕迹,却依旧清晰得宛如昨日。若说还能从往昔那悠长的时光之河中,打捞起些许农耕岁月的碎片,大抵便是那些用过的环套、犁具,还有我在驴圈门上歪歪扭扭写下的“驴舍”二字了。它们宛如一把把精巧的钥匙,轻轻一转,便开启那扇通往旧时光的大门,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。
天刚破晓,空气中还裹挟着丝丝凉意,母亲便已利落地翻身起床,动作娴熟地扛起那沉重的耕地之犁,手中紧紧攥着细长的鞭子,那是她与土地对话的工具。我和姐姐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,引领着毛驴朝着田间的方向走去。毛驴的鼻息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一团团白雾,消散在朦胧的晨色里。一路上,露水打湿了鞋袜,泥土的芬芳萦绕在鼻尖。抵达地头,母亲熟练地为毛驴套上笼嘴、环套和犁铧,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,一气呵成。一切准备就绪,随着母亲一声清脆嘹亮、穿透晨雾的吆喝,毛驴便乖乖地迈开步伐,拉动沉重的犁铧。沉睡了一冬的土地被缓缓翻开,散发出阵阵泥土的清香,那是大地苏醒的味道。我紧跟其后,眼睛瞪得溜圆,猫着腰不停地在犁沟里拾着草根、石块。偶尔,那毛驴也会闹闹脾气,耍耍小性子,突然偏离既定路线,就是不往田边靠。姐姐便会咬紧牙关,白皙的脸庞因用力而微微泛红,使出浑身力气拉扯缰绳,帮忙把地边“扯开”,让耕地的边界整齐规整。耕完地,紧接着便是耱地工序,这可是为后续的播种精心“铺床”的关键环节,必须要把耕过的沟耱得平平整整。有一回,姐姐在前面牵绳,母亲则在后面用耙子打碎那些顽固的土块。我年纪尚小、身子骨单薄,看到这新鲜玩意儿,一时贪玩就一屁股坐在了耱上,哪知道我这小身板根本压不住,“扑通”一声翻倒在地,那耱子径直从头上方掠过,吓得我脸色铁青,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,仿佛时间都在那一刻凝固。等缓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狼狈地趴在地上,惹得母亲和姐姐又好气又好笑。
农机轰鸣取代了田间毛驴的喘息,时代的车轮碾过祖辈耕作的土地。旋耕机在苹果园的方坑间画出精准的S弯,父亲弓着背将二十年的耕作经验化作深浅得宜的犁痕——深一寸伤根,浅一寸土僵。这片布满暗桩的土地,需要比麦田多三倍的耐心。施肥浇水的节奏随季节更迭,全家人的目光在花开花落间流转——掐花定蕾、疏果留壮、纸袋封存期待。当秋阳为苹果镀上红晕,整夜的套袋化作黎明前的露水,指尖的划痕都成了装箱时的笑纹。可冰雹总在盛夏不期而至,将套袋的期许砸出深褐色疤痕,也让果商挑剔的目光变成钝刀,年复一年剜着庄稼人结痂的希望。冬剪的剪刀声里,老树新痂又覆上年轮,而父亲弓着的脊背,始终朝着来年春天的方向。
命运的转折点始于高中那年。父亲仍在异地奔波,母亲将两个读书人的未来细细称量后,毅然搬进县城狭小的出租屋照料我们起居。当我们趴在习题集上追赶晨昏时,乡野的四季仍在窗外交替轮回——春雨漫过空置的犁沟,夏蝉在无人修剪的果枝间嘶鸣,秋霜默默覆盖着锈蚀的农具,冬雪将我们的脚印封存在记忆底层。土地褪去耕作声的过程如此寂静,像灶膛里未燃尽的柴薪,在时光里悄然化为灰烬。
如今我们如同移植的树苗,在混凝土森林里伸展着城市化的根系。每当听到旁人说起春耕秋收,记忆总会突然苏醒:晨雾里弯腰点种的背影,烈日下挥锄刨地的闷响,还有母亲蹲在灶台前为我们挑破水泡时,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她鬓角跳动的光影。如今隔着岁月回望,心底总会泛起复杂滋味——既有对黄土坡上追着云等雨的年月的眷恋,更深藏对父辈孤身扛起整个家的感恩。
或许每代人都是土地的翻译者,将犁痕写成汇款单,把麦浪译成录取通知书,而当我用键盘敲下这些文字时,终于明白那些荒芜的田埂从未消失——它们只是以另一种形态,生长在我们走向远方的脚印里。
(作者单位:陕钢集团公司)